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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思乡



        “ 故乡,宜于远处而思之”,一位日本国的诗人如是说道。身在远方的游子,离了桑梓,告别亲友,孤身漂泊,那感觉僾然刚断了奶的婴孩不安难耐了,这便是有了乡愁。英文中用“homesickness”一词来说“乡愁”,确乎高妙得很!有了家(home),我们不觉甚么,离开了家,我们就像失却了免疫功能的弱质成了病号(sick personnel),恹恹怀愁,而万里之遥的故乡倒俨然“伊甸园”(the garden of eden)式的乐园,却是我们治病的一剂良药。只是良药大多苦口,也许当我们真去服用时,恐怕也会忍受不了,譬如那位少小离家的唐代诗人,久游返乡,本该适意,孰料太息道:“离别家乡岁月多,近来人事半消磨。”[ 句出唐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其一],另有一位诗人归元返本,辄又追忆畴昔,因说:“去岁儿童皆长大,昔年亲友半凋零。”[ 句出唐窦叔向《夏夜宿表兄宅话旧》],烛影灯前,把酒自斟,徒然话凄凉。还有那《镜花缘》里林之洋所道“离乡病”者,“离了本乡,登时病好”,可见这回乡亦不见得是件好事了。

        既是返乡有加重人伤感的风险,可人们总愿不顾一切地归去,把它视作天经地义,甚而奉乡土为自己的根,这岂不忒也荒唐么?我们着了魔地想回家,却又老拿鸟兽虫鱼来掩盖说事,甚么“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”,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云云。我们惯用这种文人骚者蕴藉的笔法来抒发浓郁的乡情,欲说还羞,仿佛故乡已是一个淑静姣好与己青梅竹马的女郎,可远观不可亵玩,这无疑是欲盖弥彰,直把我们念旧的习性和盘托出。不过,故乡若真似佳人,那倒能解释人对故乡何以魂牵梦萦了,书剑飘零的游子尚且如此,连那囚禁于异国的恨人也不无留恋地评说自己的春梦道: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!”。然而梦毕竟虚空,了而无痕,《心经》上讲“远离颠倒梦想”,人在异乡,去国万里,白日何必胡思乱想呢,我们原是为了闯荡江湖出门远游,心固无挂碍,惟是真走远了,则又回望长安,苦苦想念,思归心切了。照此说来,梦委实靠不住,正似朝秦暮楚的薄情郎。

        虽然我们乐意不远迢迢地回乡,只是道阻且跻,亦不得不瞧着老天的脸色。想归去,未必回得了家,这大概是多少异乡客无奈的心曲罢。佳人们凝妆倚楼暗问归期,你却只能苦笑道:“天涯岂是无归意,争奈归期未有期。”巴山夜雨,悲歌而泣。若是远望当归,就复生“望极天涯不见家”,“家在扶桑东更东”[ 前者出李觐诗,后者出韦庄诗]的烦忧了,况且江碧鸟白,山青花染,触此他乡之景,就更给自己不得还乡增添了一抹阴影。韦苏州尝道: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[ 句出韦庄《江南好》词],可是对于那些功成名就的人们,则不尽然,他们会嚷道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”[ 语出太史公《史记》卷七《项羽本纪》],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嘴脸,还乡因之多了层炫富矜伐的意味,但到底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——我们还乡主要是针对乡里亲友。“想得家中夜深坐,还应说着远行人”,思家的行路人惦念着的总不过是亲人们,尽管动机间或并不纯粹。

        月是故乡明,故乡之于游子终归是美好的,可是故乡对待游子并无深情,沧海桑田,它早已变幻了模样,或许这就是你所谓的“女大十八变”罢。梦境里的故乡同现实发生了冲突,故旧零落,花期已过,这时候的归与不归已非重要,于是我们思乡,也仅是思乡!泪水在眼眶中荡漾,蕴藏着说不尽的悲伤,但这含着悲伤的故乡才算是真正的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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